2013-02-08

[文章] 白袍下的實習人生:看不見的八十小時(中)

醫勞小組成員 陽明醫 陳秉暉

「學弟,你以後值班的時候,病人睡不著要怎麼處理?」那時還在見習的我被實習醫師學長問起。
「我記得好像可以分做無法入睡、提早醒來或是半睡半醒這三種型態,然後好像可以根據不同的形態去給藥的樣子…」記憶有點模糊的我,勉強地從腦中擠出一點點殘餘的知識。
「學弟,這時候你就要用最快的安眠藥讓病人睡著不再吵你,這樣你才能回去睡覺。你還記得要用哪種藥物嗎?」
「是…使蒂諾斯嗎?」

「呤、呤、呤。」突然,值班手機響起,我像觸電一般趕忙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護理師用急促的聲音說著某護理站的某床病人抱怨腹痛,要我前去處理,從來沒有值班過也沒有真正學過如何值班的我,就此依照我對於值班的想像和我僅有的臨床知識,親自前去評估病人。在問完病史和做完身體檢查後,我判斷病人應該是因為壓力太大而導致胃痙攣,需要解痙攣的藥物來緩解症狀,正當我簡單和病人說明病況、做完衛教、準備說明接下來的處置時,病人開口打斷了我的話。

「我上次住院時打嗎啡很快就好了,我要打嗎啡。」病人強烈地要求著。

面對病人的要求,我其實有點不知所措,雖然也不是不能用嗎啡來緩解症狀,而且嗎啡只要適當使用其實並沒有太多副作用,但我總覺得對於這位病人來說,並不需要用上嗎啡,而且針對胃痙攣的狀況,開立解痙攣的藥物應該才是更對症下藥的。於是我花了點時間好說歹說向病人解釋過後,病人終於理解也接受目前的處置。

就在我轉身離開病房,準備去護理站開藥給病人時,和我一起值班的住院醫師學姐出現了,她看我花了點時間才處理完病人的問題,就讓我報告病人的狀況和我的處置給她聽。

「學弟,下次這種狀況開嗎啡給病人就好了,值班要快速地解決病人的問題不要讓他再叩你,沒時間讓你和白天一樣花時間慢慢評估、慢慢解釋說明」學姐說完就轉頭去護理站開嗎啡給病人。

正當我還在思索學姐的話時,值班手機又再次響起,病人痰音很重、病人血糖太高、病人血壓太高、病人覺得疼痛、病人要抽動脈血、病人要放尿管、病人要插鼻胃管…,一通通電話打來都是等著我處理的事情,一開始我仍然試圖盡量去病房看病人、盡量好好評估病人對症下藥、對病人或家屬做個衛教、甚至寫個病歷和平常照顧病人的團隊溝通,但隨著板夾上的床號和待辦事項愈來愈多,隨著病歷夾愈疊愈高像個快頹傾的小山,我也只能降低標準好順利完成工作,雖然我還是會在特別要注意的病人身上格外謹慎小心,但其他時候真的就只像是應付而已了。

等到我忙完一個段落後,一回神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左右,我想起以前學長學姐在聊天中抱怨值班是如何辛苦,連喝水、吃飯、上廁所、休息都不可得,臉上無奈地露出慘然的一笑。



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院內的員工餐廳,才想起餐廳早就打烊了,沒有吃到值班便當的我只好去醫院旁邊的便利超商買晚餐吃,在值班室我邊吃著晚餐邊看著手上的板夾,試圖從剛剛的忙亂中沉靜下來,好好重新審視值班到現在處理過的病人。

看著板夾上一長串的病床號,我好像這才回過神來,剛剛值班我究竟做了什麼處置。

我這才發現從沒值班獨立處裡病患主訴的我,竟然在這一晚處理了這麼多事、有了這麼多的第一次,雖然我知道在現在的醫療體系下,除了抓出那些真正危急的炸彈外,絕大多數剩餘病人的問題或許並不那麼受人重視。但我仍然不確定,讓一個沒有太多經驗的實習醫師拖著疲憊的身軀,在沒有太多時間思考下,用一種應付的方式,處裡這麼多病患主訴、開這麼多藥、做這麼多臨床操作,還沒有人在旁監督或事後審核,這樣做真的沒有人會在意嗎?

我想起白天的那些雜事,還有值班時學姐的那番話,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浮出心頭。

回想實習至今,雖然我們每天總是努力工作,甚至每周要工作八十個小時以上,但是在現在的醫療體系中,只要不要太離譜,無論工作做得如何,我們卻好像隱形了一般,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看見。

沒有人看見那八十小時。

無論值班或白班,我們在處裡的似乎都是那些不得不處理、但又不受人重視的工作,然而對於每天耗費大量時間完成這些工作的我們來說,我們感受不到這些工作的「價值」所在。因為這些工作正是那些被視為瑣碎、不重要、沒有價值、不受人重視的部份,在其中我們看不到這些工作在整個醫療分工體系中的角色與代表的意義,自然而然地,也就法無從中得到回饋。

我們有一種很深的無力感,雖然我們總是忙於工作而疲憊不堪,但在現行的醫療體系中,這些工作不僅不被別人重視,甚至連我們自己也無法從這些工作中看到太多的意義或價值,這不僅讓我們缺乏對工作的熱情和動力而只想應付了事,更連帶地讓負責這些工作的我們對於自身的價值起了懷疑。我們似乎怎麼做都無法有所貢獻、無法受到重視、沒辦法找到價值所在,似乎除了往上爬擺脫這些「雜事」外,我們別無辦法,不然打雜的做的再好也還是打雜的。

然而,事情真的是這樣子嗎?

我想起我見習時的一件往事。

2013-02-07

[文章] 白袍下的實習人生:看不見的八十小時(上)

醫勞小組成員 陽明醫 陳秉暉

「呤、呤、呤。」正在值班室吃晚餐的我像觸電一般趕忙拿起手機,一看是許久不見的媽媽打來的,原先緊繃的神經頓時放鬆了一半。
「喂,什麼事嗎?」
「只是想問說你下班回宿舍了嗎?」
「沒有,我還在醫院,還沒下班喔。」看著牆上的時鐘我心裡想著,這漫長的值班日其實才正要開始,而媽媽從來就不清楚值班或者在醫院實習是怎麼一回事,但我也不怪她,因為直到我真正踏入白色巨塔前,我其實也不清楚。

「你是讀哪一科的?」

打從進入醫學系的那刻起,接受一般醫學訓練(也就是每一科都必須學習)的我們就屢屢會遇到這難以回答、解釋的問題,而當我進入進入醫院實習後,談起我的工作內容,似乎大家就會有更多的誤會與錯誤的想像。我發現,對於一般人來說,對醫生的想像似乎不外乎是手術檯上手拿手術刀劃開傷口的主刀醫師、病房裡威風凜凜地查房下指示的主治醫師、或是診間外有民眾大排長籠等著看病的門診醫師,但我並不是,我和我的同學是醫院裡在不同科別間輪流訓練的實習醫師。



但「實習」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和一般人一樣,作為一個醫學生,在進入醫院實習之前,我對於醫院裡面的真實樣貌,並沒有多了解多少,甚至對於實習醫師或住院醫師的認識,和大家一樣,還不比對主治醫師的認識要多。雖然隨著年級漸長,從學校老師的分享、學長學姐的閒聊、甚至是新聞上醫師過勞的新聞中,都讓我有一些片段的了解。

我知道我未來每週要工作八十小時以上、三天值一班、值班要連續工作三十小時以上、要做很多雜事、應付很多文書作業…,但這些數字、這些描述,究竟代表什麼意思、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在真正進入醫院實習之前,我始終都無法真正感受到這是怎樣的生活。而在醫院裡見習一段時間後,雖然我對於實習醫師白天的工作內容已有所體會,但從沒真正「值班」過的我,對於值班是怎樣的感受,還是不清楚。

還記得那天是我第一次值班的日子,也就是說在這天,在整天的白班工作後,我要接著值一整個晚上的值班,然後再接續隔天的整天白班工作。

在早上七點半開始的晨會上,住院醫師學長在台上報著枯燥的研究論文,我邊咬著超商買來的三明治配著提神的咖啡,邊翻閱著密密麻麻的值班手冊,病人腹痛要怎麼處理、胸痛要怎麼處理、睡不著要怎麼處理、血糖血壓要怎麼調控…,我腦中開始想像今天晚上的值班情景,接到護理站電話後到病床旁親自評估病人,問病史做身體檢查,在查過病人過去病歷資料後,決定要給予什麼處置,然後不忘和病人解釋一下目前的狀況並做衛教,如果有需要的話老師說也可以在病歷上和平常照顧病人的團隊溝通,我在腦中胡亂想著晚上值班的可能場景,希望自己有時間能夠多準備一些,好迎接自己第一次的值班…。

「如果大家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們晨會就先到這邊。」

主任結尾的話讓我一下子回神過來,東西收一收我就趕緊走出會議室,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在醫學中心裡,除了大家腦海中浮現威風凜凜的主治醫師外,其實在醫療團隊中,還有住院醫師、專科護理師、實習醫師等等成員,主治醫師會在每天的查房時間中決定病人住院中的主要醫療決策,但由於主治醫師往往還有門診、檢查、研究、教學等其他行程,並不會全部的時間都待在病房裡,所以每天查房的時候,就必須要依賴醫療團隊中的其他成員報告病人的狀況,而在主治醫師下完指示後,就由團隊中的其他成員執行主治醫師的醫囑,同時也要持續評估病人的狀況,並針對病人病情的突然改變去隨機調整目前的處置。一般來說,住院醫師或專科護理師主要會負責醫囑的調整和比較困難的臨床操作,而實習醫師會負責病歷寫作和比較簡單的臨床操作。

而在刀房中,類似的分工方式也同樣存在,主治醫師甚至不會跟完整台刀,而只操作最為關鍵的部分,而前後的準備工作則交由團隊中的其他人負責,而實習醫師在其中的角色大概就是拉鉤、剪線、抽吸、推床這種最簡單而枝微末節的雜事。

還記得剛開始進入醫院見實習的時候,我和我的同學們都對於自己的工作內容充滿熱忱,總是躍躍欲試地想嘗試每個新奇的工作,對於學長學姐稱這些工作為「雜事」並不以為然,然而隨著工作逐漸上手,這些工作的重複與單調也就很快地凸顯了出來,送病人、衛教、換藥、心電圖、抽血、鼻胃管、尿管、病歷、會議記錄,除去上課和開會,這些永無止境的重複工作很輕易地就占據了整天的時間。

但是,今天的狀況稍微有點不同。

理想上,針對一個新收治入院的新病人來說,負責的醫療團隊應該先完成病史詢問和身體檢查,並做出初步的診斷與評估,而後再根據病人的狀況決定醫療處置,並安排必要的檢查以進一步評估病人狀況。然而在實際上,為了有「效率」地完成這些工作,整個醫療團隊會進行分工,把整個過程大致切成三段,護理師會完成包含病人基本資料的護理評估,實習醫師負責完整的病史詢問與身體檢查,並參考護理評估上的資訊完成病歷的寫作,然後由住院醫師根據這些蒐集來的臨床資訊與主治醫師在門診或急診的評估,來決定入院後的醫療處置,並交由護理師和實習醫師執行住院醫師醫囑上簡單的臨床操作,之後再等待主治醫師查房時,由醫療團隊的其他成員報告病人的狀況,讓主治醫師完成病人的整體評估並確認其醫療處置。

可以說在實際分工上,整個病人入院的工作被拆成由簡單到複雜、由臨床上不被重視到被重視的一系列工作,並分別交由護理師、實習醫師、住院醫師、主治醫師完成,底層的護理師和實習醫師負責病人的資訊蒐集與按照指令執行醫囑,中間的住院醫師負責初步的臨床評估與醫囑決定,而主治醫師則負責最後階段的最終評估與確認。

然而,由於當天住院醫師學長的行程十分忙碌,一個個收治入院的新病人讓我們有點應接不暇,所以我不只要負責病歷,還必須要獨立負責接其中一位病人,完成從入院病摘、醫療處置、決定用藥、安排檢查到發佈會診等大大小小的工作。在這一系列的工作中,和以往只負責打打病歷完成文書作業不同,我突然發覺我不再只是盲目的蒐集資訊打成病歷,而是為了決定醫療處置在蒐集必要的資訊,當在執行自己醫囑上的臨床操作時,我也更了解這些工作的意義。

我好像重新發現自己平常工作的一點價值。

沒有這些第一手的臨床資訊,是無法真正好好進一步去診斷、評估、治療病人的,當住院醫師學長在和我討論醫療處置的決定時,我甚至能夠透過我從病史詢問和身體檢查中得到的資訊,來說明這些醫療處置背後的考量為何。我在想,或許這些被視做「雜事」的工作內容,其實也是有其價值和重要性的,而好好完成一個詳盡的病史詢問和身體檢查,也應該受到應有的重視。

在和住院醫師學長討論完我接的病人後,不知不覺時間已經超過了下班時間,而值班時間已然開始。

「呤、呤、呤。」突然,值班手機響起,我像觸電一般趕忙接起電話。

2013-01-22

[討論] 住院醫師工時規範

各位medstudent版上的醫學生、住院醫師、甚至是主治醫師們大家好,我們是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去年的五一勞動節曾經號召大家一同上街頭和勞工朋友們一起向政府及財團爭取我們的勞動權益,獲得不錯的迴響;而前年和去年的兩次秋鬥,我們也都共襄盛舉,希望至少能維持大眾對醫師勞動權益的關注。

然而醫勞小組是一個主要重心放在實習醫學生及住院醫師勞動權益的組織,從前年11/11黃淑英委員辦公室召開醫師過勞公聽會後,我們就積極地向衛生署、勞委會和教育部三方接觸,討論實習醫學生及住院醫師納入勞基法的可能性。

在今年的四月,由於奇美蔡伯羌醫師過勞失憶一案,監察院針對醫師職災保障闕如的問題糾正勞委會,讓我們有機會再次開啟政策上的討論。

五一之後我們發起了問卷調查,麻煩許多Intern、PGY和R幫我們填寫了一份有些複雜的工作環境調查問卷,其中初步的結果也登在去年九月的財訊雙周刊醫勞專題中。

目前可能的方案是以評鑑的方式要求教學醫院與住院醫師簽立定型化契約,內容將仿照美國ACGME 2011年的guideline以及參考國內勞動基準法:

1. 限制每週工時在80到88小時之間
2. 連續值班不得超過30小時
3. 值班至多三天一班
4. 每週至少有一日之休息
5. 職業災害補償、性別保障

當然制度上的轉變可能會遇到一些來自政府以及醫院資方的問題:

1. 如何達成工時限制(如利用PM off或night flow?)
2. 補充人力的來源(NP、PA、外國醫學生?)
3. 是否會讓薪水下降或訓練年限拉長

由於台灣並不像歐洲各國有強大的工會,要複製美國由病人團體發起的工時規範制度就必須在論述中加入病人安全的部份,這也是我們在和各個團體及立院進行遊說時的主要論點。

由於討論已經進行到一定階段,需要有更多醫師和醫學生的意見,在開始實體座談前,希望能先在網路上開啟討論並收集意見,也希望大家不管是贊成或反對的想法都能不吝提出,私信亦可,畢竟這關係到大家的勞動權益和執業生涯,甚至是台灣的醫療生態,只要是具有建設性的意見,都會發揮它的影響力。

懇請大家能多多提供意見,作為我們近期內跟醫院、衛生署、勞委會會面的背書。
醫師的勞動權益需要自己來爭取、來改變,請大家一起團結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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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14

[文章] 青年醫師勞動筆記 #2

在某些病房,實習醫師可能自己一個人值一線班。意思是,晚上病房的配置中只有你一個醫師。

晚上十點,值班實習醫師剛換完了每八小時得換一次藥的傷口,護理站說,急診室來了一對父子,爸爸騎機車帶著五歲小孩出門買東西,回家途中因為照明不良,撞到路旁電線桿機車翻覆,兩人都送醫院急診。爸爸左手骨折,先去開刀了。小孩大致上除了皮肉擦傷沒有其他問題。但頭部著地合併多處擦傷。急診室安排的緊急頭部電腦斷層看起來沒有顱內出血,但保險起見,也為了家屬照顧的方便,接受照會的神經外科醫師決定收住院觀察。

晚上十一點左右,小孩入住病房。實習醫師簡單詢問病史、進行理學檢查、整理病歷、開立醫囑,帶著深夜的睏意加緊工作速度,大約花了一小時。

主治醫師交代,這個病人每兩小時作一次神經學檢查、記錄昏迷指數。根據台灣版的輕度頭部外傷病患住院照護準則,這群病患若昏迷指數15分以下者,宜每1小時檢視一次,至少12小時;15分的病人宜每4小時檢視一次,至少12小時。這個小孩雖然是15分吧,但小孩哭鬧抱怨頭痛,就抓個中間值,兩小時看一次,應該是個合理的決定。而且反正護理師會幫忙進行評估,應該不是太麻煩的工作。

十二點,記錄第一次瞳孔大小和昏迷指數。迅速躲進值班室躺平。小夜和大夜護理師正在交班。

凌晨兩點。枕頭旁的手機響起:「O醫師,晚上進來的那個小孩叫不太醒耶,他進來的時候就這樣嗎?」大夜護理師沒有實際看到病人入院時的狀況,有些不確定。但剛剛還叫得醒啊。心底一沈,立刻翻身下床,穿上白袍,走到病床邊。

「弟弟睜開眼睛好嗎?」

小孩喃喃吐出幾個聲音,沒有睜開眼睛。

「弟弟你可以睜開眼睛嗎?」順手搖搖小孩的肩膀。床邊的媽媽眼神洩漏了不安。

睜開眼睛了。

「弟弟你可以說幾句話嗎?」「可以把右手舉起來嗎?左手呢?」「看得見我的手指嗎?眼睛跟著動一動好嗎?」簡單做了神經學檢查。看起來很好。虛驚一場。

晃回護理站告訴大夜護理師結果。剛剛應該只是睡著了。順手在病歷上記錄一下。

「等一下有一床闌尾炎的開完刀會上來喔。」「你先回去睡一下,病人來了再叫你。」

「哦好啊,謝啦。」

值綜合外科病房的班,總是穿插著各種不同專科的新病人,以及三不五時冒出來的、舊病人的各種身體不適。小至睡不著頭痛肚子痛傷口痛,大至喘不過氣血壓不穩意識狀態改變。所以值班原則是沒事就趕快躲回去睡,最好練就迅速入眠的本事,以免還沒睡熟又得起床處理下一個抱怨。

三點五十分。護理師撥通手機,病人開完刀上病房了。顯然不是太緊急的情況,也就緩慢而痛苦地離開床鋪,換上白袍去接病人。是個簡單的個案,迅速整理完病歷並且按主治醫師的吩咐開立醫囑,半小時後一切搞定。四點半鑽回值班室的床。

睡夢中恍惚聽見手機鈴聲,睜開眼確認不是夢境,接起手機。凌晨六點半。

「O醫師不好意思,剛剛有打給你你沒有接啦。那個XX床病人說他傷口痛,已經給他吃止痛藥了可是他還是痛,想要你去看一下。」

「喔好啊。」竟然有點慶幸不是什麼緊急狀況,否則剛剛竟然睡到沒接電話,出事了豈不是吃不完兜著走。

走到床邊,確認是純粹的傷口疼痛。等止痛藥發揮效果吧。

凌晨七點。晨會七點半要開始了。買個早餐開始新的一天吧。

2012-12-16

【文章】青年醫師勞動筆記 #1

某科病房。值班日。晚上十二點半。夜間病房的配置是一位住院醫師與一位實習醫師。

某床病人生命徵象不穩,醫師被呼叫後,緊急抽血、做心電圖、照X光、送檢體、回顧病史與藥物。調整強心劑劑量。心跳血壓一路下探。十分鐘後血壓測不到。啟動急救程序。護理師推電擊器來。實習醫師壓胸,住院醫師建立呼吸道,口頭開立醫囑。護理師給藥、抽血、連接監測儀器。順利插管。住院醫師換手壓胸。實習醫師送檢體,開檢驗單,拿數據回來。再換手壓胸。護理師聯絡家屬。

過了三十分鐘。只有兩個人換手壓胸。對我這種弱雞來說壓十五分鐘就已經手軟了。三十分鐘我想中上程度的體能也該手軟了。病人心跳沒有恢復。繼續壓胸。聯絡ECMO值班小組。十分鐘後到場。沒有心跳。繼續壓胸。病人口鼻流出粉紅色泡沫。

ECMO儀器二十分鐘後就定位。準備床邊緊急手術,連接ECMO。沒有心跳。繼續壓胸。凌晨一點半。ECMO小組的技術員在準備儀器的空檔暫且接手幫忙一輪壓胸。病房值班的實習醫師跟住院醫師已經輪流壓胸一個小時了,假如他們今晚還有空檔可以睡的話,我想隔天從值班室那幾張難睡的床上爬起來時,大概不免渾身酸痛、加上幾句在心底碎念的牢騷。

病人沒有血壓,加上一些解剖構造的差異,血管很難接上儀器。ECMO小組的醫師滿頭大汗地奮鬥了四十分鐘(所以這四十分鐘還是病房兩位醫師輪流壓胸)。終於接上了。

血流不順。儀器無法順利運轉。ECMO小組的醫師和病房值班醫師走出病房跟家屬會談。會談半小時後。家屬決定放棄急救。凌晨兩點四十分。

住院醫師回到電腦前記錄急救過程、處理出院行政程序。實習醫師一一把病人大體身上的管路卸下、傷口縫合。連接ECMO儀器的血管傷口不停滲血。終於清潔乾淨、送病人與家屬離開後,大約是凌晨四點。兩位醫師揉著僵硬酸痛的肩頸肌肉,勉力用抬不太起來的手臂爬上床迅速入睡。凌晨五點半,實習醫師被自己的手機鬧鐘叫醒。開始抽晨血、放鼻胃管、整理病歷,準備早上七點半的主治醫師巡房。

早上七點五十分,主治醫師查房中,實習醫師工作稍微拖延了一點時間,匆匆忙忙加入巡房:
「Intern學弟剛起床啊。」
「早上查房要準時啊,不然我交代什麼重要的事情你沒聽到,這樣學習效果不好。」
「當醫生不能遲到的啊。」
實習醫師脹紅了臉。

「老師那個昨天晚上XX床急救弄很晚啦,學弟可能比較累,而且早上還要抽晨血......」住院醫師試圖緩頰。

「比較累?你們不是值班隔天可以睡很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