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勞小組成員 陽明醫 陳秉暉

昨夜,剛從青島東路開完會議,我一路上和巧遇到的同學,以及回到宿舍後的室友,談著這次反服貿運動中,各種消息與資訊的混亂,希望之後能用論壇的方式,讓更多人知道服貿對大家的實際影響。

就在談話的過程中,從交誼廳突然傳來喧囂的聲音。

「攻進行政院了!」

由於消息十分混亂,我回到電腦前更新著消息。

消息漸漸傳開,身邊的同學似乎都十分不看好這場行動,除了對於人力分散的疑慮外,更多人開始質疑如此行動的必要性與適法性,覺得這樣做根本不必要,而且模糊了焦點。

「難道想怎樣做就能怎樣做嗎?佔領立法院不是已經讓社會聽到他們的聲音了嗎?為什麼還要佔領行政院呢?不然我之後不高興也可以架著誰的脖子威脅別人嗎?」

「我想佔領一個,或許被法令定義為大家不能隨便出入,但卻完全是公共空間的地方,和傷害人們的身體或生命,是完全不一樣,不可以如此比擬的事情。」

同學聽了我的解釋,好像接受又好像沒有接受,焦急的我回到電腦前,發現有認識的人在其中,而抗爭的人們更開始傳出受傷送醫的消息,臉書上滿滿都是需要醫療人力支援的請求。明天剛好不用上班的我,雖然連日來十分疲憊,但卻無法回過頭去,因為我知道,那是我的義務。

希望大家都安好,真的。

坐上暗夜的捷運,買的車票連台大醫院站都到不了,我註定只能到台北車站,捷運車廂慢慢地前進,而我也正走向一趟不能回頭的旅程,我看著窗外的夜色,焦急的我,不知道現場會發生什麼事情。事實證明,我可能永遠都無法相信自己後來雙眼所看到的事情。

到了行政院,我訝異於人群是如此龐大,隨著各種即將強力攻堅的消息甚囂塵上,夜愈來愈深,但人潮似乎沒有要輕易散去的跡象,而抵抗與佔領仍在持續進行。

看著眼前形形色色的人川流而過,我開始理解,其實對於群眾來說,更多人其實是不滿於長期來,在生活中所壓抑的怨氣與怒意,他們的生活背景,可能甚至讓他們無法理解自己生活的困境何來,或者服貿即將為他們生活帶來什麼嚴重的影響,但被嚴重壓迫的他們,不滿的怒氣確實一直存在,而在這場運動中被點燃,而爆發。

所以,這是一個怎樣的社會呢?

你無法想像,竟然有這麼多人的生活中,都有這麼多的不滿與怒氣,這幾乎代表著這個政府是多麼的不義,而失去了他們統治的正當性,當社會不公已經如此劇烈,底層人民長期壓抑的怒火已經被點燃,我們的政府,卻仍然執意繼續推行會造成底層人民嚴重受傷的自由化政策,繼續右傾,繼續貪婪的吸允著底層人民的血,去餵飽那些貪婪無比的既得利益者。

然而,雖然群眾的怒火如此熾烈,卻仍一直堅守著非暴力抗爭的堅持,因為我們相信,至少那時候我們相信,在場的人,有的人犧牲休假、犧牲學業、犧牲睡眠,我們不是來這裡引起暴亂,是因為仍然愛著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是因為仍然相信還有希望還有愛,所以我們才站出來,希望這個政府能聽到我們的訴求,能夠改變這個不公不義的社會。

我們手無寸鐵的來,是因為我們仍然相信,無論警察或群眾,都是台灣的人民,其實都希望台灣能夠更好,而在這個前提下,我們以為,非暴力可以是我們的共識。

然而隨著時間的經過,優勢警力開始進駐,最先開始是得到學弟的通知,行政院後門傳出在警察主動驅散群眾的行動中,造成至少四名群眾受傷而送醫,我趕忙前往現場,並聯絡學長要求加派醫療人力在現場隨時應變。然後是行政院正門右側通道警察開始逐步瓦解抗議群眾,過程中開始有更多肢體接觸與衝突,我們也順勢把行政院廣場的醫療前哨站移往該側,以便更即時地隨機應變。

而此時,開始有愈來愈多人受傷,不詳的暴力號角已被應聲吹起,愈來愈多帶有棍棒的警察進入,而站在他們對面的,始終是手無寸鐵的群眾。

突然,更多警力從中山南路側湧入,只聽著運動指揮不斷要求群眾手拉手坐下,不要上前衝突或推擠,堅持非暴力抗爭的原則,然而此時更多警察開始揮舞手中的警棍,竟然就這樣對手無寸鐵的群眾,發起了武裝攻擊,醫療前哨站的氣氛更加緊張,機動組的每位醫療人員,無不繃緊了神經,無法相信眼前的畫面。

隨著機動組的同仁們運來愈來愈嚴重的受傷群眾,我們的心整個都糾結在了一起,我不理解,為什麼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國家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當我和同組的夥伴們出發,飛奔前往處裡一位雙手血淋的頭部外傷朋友時,卻在路上聽到警察對我們大聲訓斥著,「你們進來做什麼」。而當我和伙伴用自己的身體扛著受傷的朋友前進時,我忍不住眼淚,用著嘶啞的聲音要求大家讓路,卻看著一旁的警察眼神是那麼空洞而冷漠,而更有警察把手中的警棍就這樣往前伸。

頓時,我的腦袋好像就這麼空了。

把頭部外傷的朋友送回醫療前哨站,並做緊急處理後,我們繼續關注著現場的狀況,我知道警察有警察的身分,有上級的命令要遵守,但我仍無法明白,為什麼國家機器要用如此暴力而兇殘的手段,對付一直堅持非暴力抗爭的群眾們。



我想起出發前和同學的談話,竟然額外的諷刺。

現在竟然是國家挾著原本該保護人民的優勢警力,以國家暴力去傷害人民的生命或身體,僅只因為他們為了一個更好的台灣,去佔領一個,或許被法令定義為大家不能隨便出入,但卻完全是公共空間的地方。

隨著警方的行動不斷進展,突然,我們在醫療前哨站,看到水柱就這麼以一道弧線,噴了出來。



那就像一把銳利的刀,劃開了每個人的心,他們已經,越過了那條絕對不能越過的紅線。

隨著警察陸續進入,很快的,連醫療前哨站和群眾,都被警察切割開來,警方的指揮開始要求我們從後門離開,但是望著遠方仍然留在行政院廣場的群眾們,水柱仍然持續噴著,警察仍然揮舞著警棍,而運動指揮仍然嘶吼著,堅持非暴力抗爭的原則,小心頭部不要被警棍打傷,小心水柱襲來要蹲低背對水柱。

我們,怎麼忍心在隨時還會有人受傷的狀況下,就這樣離去。

然而警方的指揮竟然不耐煩的暴吼著,「不離開就上手銬」。

被包圍的我們,面對冷血殘酷的國家暴力,別無選擇,只能收拾東西離開,冀望著總站的同仁能夠幫得上忙。沮喪地走在路上,各種五味雜陳的情緒湧上,有哀傷、有無奈、有不解、有憤怒,面對赤裸裸的國家暴力,我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一再堅持非暴力抗爭的我們,會遭受這樣的對待。

優勢警力繼續進駐,並開始驅趕剩下的群眾,直到天亮,暴行仍然持續著,警察像是殺紅了眼,好似不斷驅趕仍無法滿足他們,直到群眾對無可退,退回被宣布就地合法的集會遊行範圍。經過提醒與宣示集會的合法性後,他們才悻悻然的離去。

整個晚上,自從警方開始行動,暴力就沒有停止,在醫療站,我們面對一個個受傷的人們,卻不是由這些媒體上所描述的「暴民」發起,而是那些代表著「國家暴力」的警察。

這夜,有太多事情我仍無法理解,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應該是這樣的。

拖著整夜的疲憊,我踏上捷運的班車,天亮了,民眾仍像往常般正常作息,我穿梭其中。

然而我知道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當社會不公與國家暴力已經成為事實,抵抗抵抗再抵抗,是我們的義務。場內的戰役已經結束,而場外的戰役即將開始。



我不知道,外界會帶著怎樣的眼光解讀這次行動,我也不知道,媒體會怎樣呈現這些畫面,我更不知道,馬英九和江宜樺會怎樣無恥地回應這起行動,那或許都不是我們能輕易控制的。

但是我知道的是,每個人都仍有自己的良知和理智,去看這場行動,然後根據內心中的那把尺去衡量是非對錯,做出正確的判斷,而每個人也都至少擁有網路上或現實中的社群,那是我們自己所擁有的發聲媒體。

把這件事傳出去,讓更多人知道,這就是我們將開始的,場外的戰役!

當社會不公與國家暴力已經成為事實,抵抗抵抗再抵抗,是我們的義務。